编辑/徐夏 南都周刊记者 刘子超 香港报道
哈金档案
哈金,本名金雪飞,1956年生于中国辽宁省。曾在中国人民解放军中服役5年。1982年毕业于黑龙江大学英语系,1984年获山东大学英美文学硕士学位。1985年赴美留学,并于1992年获布兰戴斯大学博士学位。现任教于波士顿大学。
哈金用英语写作。著有三本诗集;另外有三本短篇小说集:《光天化日》、《好兵》和《新郎》;五部长篇小说:《池塘》、《等待》、《战废品》、《疯狂》、《自由生活》。短篇小说集《好兵》获得1997年“美国笔会/海明威奖”。他的长篇小说《等待》获得了1999年美国“国家图书奖”和2000年“美国笔会/福克纳小说奖”。
2007年,哈金推出了长篇新作《自由生活》。这本书是哈金第一次将作品的故事背景搬离中国,直视美国。全书长达三十三万字,描写一个家庭不得不离开故国,寻求新的国度接受的故事。
哈金部分著作
《自由生活》 季思聪译 时报文化出版公司 2008年7月版 定价:台币450元
《战废品》 季思聪译 时报文化出版公司 2005年2月版 定价:台币350元
《疯狂》 黄灿然译 时报文化出版公司 2004年2月版 定价:台币280元
(更多作品请看南都周刊·生活报道NO.241期39版)
为那些愿意付出代价的人写的颂歌
南都周刊:《自由生活》是您第一部把目光转向美国经验的小说,它是否标志着您的兴趣将从中国经验转向美国经验?
哈金:这不一定。我还会写中国的题材,但今后主要写移民的经验。
南都周刊:《自由生活》的最初构想是怎样的?
哈金:1992年我见到一本一位香港移民自己出版的旧体诗集。该人开了一个小餐馆,利用业余时间写诗。我很感动,觉得这是一个好题材。但直到2000年才动笔,写得很艰难,因为在技巧上跟过去的写法不一样了。
南都周刊:《自由生活》在美国的发行量和反响如何?
哈金:反响还好。不知道发行量多大。这种事我从来不问。
南都周刊:您把这本书献给太太和儿子,他们对您这本书的写作有着怎样的影响或关系?
哈金:书中有些细节他们很熟悉。写作过程中他们经常给我鼓励。
南都周刊:用英语写作有没有给您带来某些意想不到的惊喜之处?您从何处学习英文,又如何保持住您特有的英文特色?
哈金:没有什么惊喜,只知道只有用英语才能保持作品的完整。至于英文的特色,基本原则是尽量创造性地使用英语。
南都周刊:在《自由生活》中,武男最终意识到,“自由的生活”有着高昂的代价。在追寻所谓“美国梦”的旅途上恰恰没有自由。真正的自由是失败的自由——或者拒绝失败的自由。这个结论与您的美国经验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哈金:那并不是我的结论。美国有自由,有很多的自由,但新移民得为自由付出代价。我这本书是为那些愿意付出代价的人写的颂歌。
用英语写作是我的个人悲剧
南都周刊:您是1956年出生,1985年前往美国的。当时大陆正是朦胧诗和先锋文学盛行的时期,您有没有受到过这两股潮流的影响?
哈金:我没有受过先锋小说的影响,我当时写诗。朦胧诗我知道,但当时没有发表过东西,也没写过那样的诗。我那时已经是研究生了,搞的是英美文学,和先锋小说就完全没关系了。其实,在美国文学里,现代派不是文学的主流。我上研究生的时候是美国老师教课,现代派学得并不多,就是学学福克纳、海明威而已。我自己写作上是不考虑这些的,当时只是从批评家的角度学习这些。
南都周刊:至少目前看来,您的书在大陆还是有争议的。我知道您的著作很多,但在大陆能见到的很少。
哈金:争议其实往往只是误解。国内就出了一本《等待》,《等待》是我的第六本书,《等待》后面我又出了四本书。除了《等待》,别的书都不能出,读者就不知道你到底写了什么。因为看不到,他们就只能听别人怎么说,很难有客观意义上的衡量。
南都周刊:您在意这种误解吗?
哈金:误解不误解并不很重要,这都是正常的,因为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读法。但底线是,起码大伙儿都能看到你的书。
南都周刊:您是怎么看待华裔美国作家这个称呼的?
哈金:我在中国生长了29年,最好的时光是在中国度过的。(叹气)不可能把这一块儿完全消掉。那不等于自杀吗?所以我比较适应华裔美国作家这个称呼。但是很多美国的华人不喜欢这个,尤其在美国土生土长的,觉得为什么要在前面加一个“华裔”?
南都周刊:您用英语写作,那么写作时的思维是用英语思维吗?
哈金:主要是用英语。但像《自由生活》里的人物,很多都是中国人,他们是用汉语说话的,所以我就要把他们的话变一变。汉语也是我英语的一部分。
南都周刊:您在美国生活、写作了这么多年,现在中国对您来说是一个什么概念?
哈金:我在中国生长了29年,我作为成人基本的sensibility(体验)和能力都是在中国塑造的,这是没法改变的。我对中国的感觉和你对中国的感觉肯定不一样,因为中国离我很遥远,而且中国属于我的过去,我不可能让整个中国都扎根于我的记忆,因为那个太沉重了。我只能把它当作我曾经的一部分。这一部分中,有的是对我将来和现在非常有益的,这个必须要保住,没有意义的那些,该轻装的就要轻装,要不过去就会变成一座山,人就要被压垮了。生活是个旅程,你得往前走。但你要把过去完全切断,那几乎是一种自杀的行为。中国对我来说,是源泉,从那儿来的,这个是无法切断的,想切断也没法切断。对中国,肯定是有感情的,否则也不会每天都读新闻,关注中国的很多事情。但如果说,中国就在我身边,就在我心中,那又太简单化了,不是那么简单的。
南都周刊:您说的轻装的部分是指什么?
哈金:一个人不可能把过去的所有的东西都背在肩上。比如说,一些人有辉煌的过去,他的整个的参照系统,都是这个高级干部啊,那个重要人物啊,这些都要去掉。在新的环境里要有新的判断系统,甚至有些价值标准也要重新修改。要不你就会生活在过去,没法面对将来,这样人很容易就疯了。
南都周刊:您从1985年出国后就再没回过大陆?
哈金:对。不过我没回去都是偶然的原因。比如,我曾经跟大陆的学校联系过,每年回来教半年书,但是学校没有回音。后来我在网上看见他们对这件事的讨论,可见他们是收到了我的申请,可能学校自己做不了主吧。2005年我跟上海文艺出版社签过一个合同,说好了2005年年底出我一个系列的书,但是这个系列的第一本《光天化日》就没有通过审核。我想在我的书还不能通过审核的情况下,回去可能还不是很适应。当然,这都是很偶然的。现在是因为别的事情缠在身上,没法回去,不是故意摆一个姿态不回去。
南都周刊:父母对您的写作有没有影响?
哈金:没有什么影响,我父亲是军人,做政治工作的。我母亲是一个很小的干部,他们都不写东西。
南都周刊:您在写作之前也做过很多工作,是吗?
哈金:对。我当过兵,以后又在佳木斯铁路分局做工3年。后来就上学了。到美国以后也做了很多工作,几乎什么都做过。那时候读人文科学的待遇不高,学费、生活费都要自己出。现在不同,现在读人文科学的待遇好多了。
南都周刊:在您的经历里,哪一段对您创作的影响最大?
哈金:我做过各式各样的工,比如说清理工,还有看门的。我觉得当兵对我来说很重要,那是纪律性的,做什么事情都有一个规律,守时,到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能懒散。
南都周刊:您现在也是每天都坚持写一些?
哈金:对,每天都写,就算只写一点,只有几分钟,也坚持每天写一点。
南都周刊:您的妻子也是您的书的翻译者?
哈金:我的第一本书《ocean of words》(《好兵》)是我们俩合译的。这本书很难译,有大量的第一人称叙述,又是有关部队的、战士的事,很多不同的语义,不好译,最后我们就自己译了。
南都周刊:在您最难的时候,是妻子一直鼓励您写作?
哈金:她一直鼓励我写作。她觉得我这辈子只能干两件事,一是写作,二是教书,别的什么都干不好(笑)。
南都周刊:她是在您还没写作的时候就这么认为吗?
哈金:对,她很早就这么想。
南都周刊: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早年在国内有没有创作实践?
哈金:在国内的时候也写,但没有发表过。在国外开始的时候也不是很认真,因为我一开始是准备拿了学位回国的。1989年觉得回不去了,过了一年,就开始写小说。真正严肃起来是1993年,爱默尔大学聘用我教诗歌写作,那等于就是我的职业了。从那个时候起才开始真正投入了写作。
南都周刊:您用英语写作,并且获得了很高的成就,您对自己目前的生活、成就满意吗?
哈金:谈不上成就,对生活我倒还满意。这个东西(用英语写作)实际上就是个悲剧。纳博科夫说,用英语写作是他个人的悲剧。当时我不理解,现在我很理解了。我从来不鼓励别人用非第一语言写作,一定要用第一语言写作,因为用第二、第三语言写作很辛苦,也无法真正发挥你的能力。
南都周刊:您是如何下决心使用英语写作的?
哈金:我考虑了一年才下决心用英语写作。当时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也不知道能不能写成熟,很可能是死路一条。但我是学美国文学的,知道美国文学里有这样一个传统,像康拉德、纳博科夫,都是非母语作家成了主要的作家。路已经在那儿了,我不是非得做什么原创性的东西,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有没有那个勇气、有没有那个幸运。当时我考虑了一年,觉得第一,确定性不是人存在的方式;第二,觉得自己能够接受失败,有这个心理准备。考虑了一年就用英语写作了。
南都周刊:这需要很多勇气,尤其是在生活还没有保障的时候。
哈金:契诃夫早期写过很多很多短篇小说,都是为了赚钱,给报纸投稿,用稿费来买饭、买面包。后来有一个老批评家看了他的小说,给他写信,说你要珍惜你的天才,不要写这些小东西,要写严肃文学。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食物,如果你食物很少的话,那你就饿自己,我们都是从饥饿开始的。我当时看了这个话很感动,但是我又意识到在美国你是不会挨饿的。就算我失败了,也不会挨饿。在美国,只要你不吸毒,身体健康,能干点活,基本的温饱生活是有保障的。我就是在这个失败了也不会挨饿的前提下开始写的。
我处在文学的中间地带
南都周刊:您曾提出过一个“伟大的中国小说”的概念,认为中国文化中缺少“伟大的中国小说”的概念。没有宏大的意识,就不会有宏大的作品。这个观点是在什么情境下提出的?
哈金:很多人认为这个是我自己在做的事情,其实跟我的写作没有关系。是这么一个情况,有一个文学社团叫“五大道”,他们搞一个“五大道”文学奖,是鼓励用汉语写作的。他们请了一些作家来做评委,小说评委有余华、严歌苓,还有我。但是他们俩当时都在中国,没法来,只有我参加了。他们就让我在颁奖仪式上说几句话。我当时也没有讲稿,就说了一说:美国小说为什么很繁荣?就是因为他们有一个伟大小说的神秘概念。美国作家有这种向往,要写出伟大的小说,这样才有可能写出来。他们听完之后,要我一定把这个观点写出来,说这个对汉语写作的人意义非常大,对国内作家的意义非常大。我回去就写出来了,但写出来呢,有些地方我也没仔细想。我当时就是想把这个观念扔出去,以为就会有很多人出来呼应,说出他们自己对伟大小说的定义。但是没有人来重新下定义,他们以为我这个定义是什么重要定义,都来说我的定义好或是不好。比如王安忆说,对写小说来说,伟大这个概念太沉重了。第二年四月份,我们到法国参加一个文学节,当时有一大批印度作家在讨论伟大的印度小说。这不仅是他们的问题,而且是他们关心的一个大话题。王安忆可能回去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我这不是在给文学增加负担,给国内作家施加压力,我这么说是因为国际上的作家都在考虑这个问题。
南都周刊:您心目中期待的理想情景是什么样的?
哈金:最为健康的情形是这样,每个年轻的作家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定义,但是大家有共同的意识。一定要有一种伟大的信念、伟大的目标。这也就是为什么印度小说、美国小说繁荣的一个主要的动机。并不是说,我下这么个定义,就是这么个定义,我下定义不是为了把大伙儿都限制住了。下定义是为别人把它打破了。
南都周刊:在阐述“伟大的中国小说”的概念时,您说搞文学创作,不应该以同时代的同行作为赶超目标,要时时以文学大师们为参照。在国内很多备受推崇的作家,比如卡尔维诺、杜拉斯、博尔赫斯、米兰·昆德拉,您认为他们都不是伟大的作家。
哈金:是的。他们都写出过很优秀的作品,但他们没有很伟大的作品。尤其是博尔赫斯,大家不要忘了他是个瞎子,他自己说过写作不能超过15页,否则就会觉得太累了。但小说是一项艰苦的劳动,不能投机取巧。这种态度迎合了某些人所谓的“灵气”,而小说是需要真正下死功夫的。像马尔克斯,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他有标志性的大部头作品。相反那些作家可能很时髦,可能是很优秀的作家,但他们并没有伟大的作品。这些作家你可以学,但不能作为一个最高的标准。
南都周刊:您如何看待“诺贝尔情结”?
哈金:我觉得没必要看那么重,不就是一个奖吗?作家写到一定程度,自己心里有数,半斤八两,自己知道。尤其是很多伟大的作品已经在那里摆着,你究竟伟大不伟大心里知道。作品写到那个分上,就算没有奖,也会有长久的生命力。作家最关心的应该是如何把下一本书写好,这是最难的。至于诺贝尔奖,那像中彩票似的。
南都周刊:在很多场合里,您都把大陆、港台、海外的中国作家放在一个系统里考察。
哈金:对,这就是为什么“伟大的中国小说”这个提法触动了很多人。那些各种各样的主席、各种各样的官员,他们并不是因为文学作品而建立了他们的位置。如果以文学的标准看的话,很多人其实无足轻重。作家不写出好的作品,还算什么作家?作家像运动员一样,不跑、不打球,那他是干什么的?既然写作,就要有职业的标准,职业的标准就是写出最好的作品。
南都周刊:您如何看待大陆的作协体制?
哈金:这是一个不健康的状态。另外,还要考虑一个合理不合理的问题。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为什么有的人就可以用纳税人的钱过他自己愿意过的生活?人首先要自食其力,这样才能做到精神上的独立,才能写出精神独立的作品。
南都周刊:您认为在大陆、港台、海外作家当中,您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哈金:我和别人不一样,因为我在用英语写作。我处在一个文学的中间地带。当你的作品写得足够好,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文化都觉得你的融入对他们来说有价值、有意义,能扩大文化的疆域。在这个意义上,你才是一个有意义的作家。
南都周刊:最后,请问您的下一部作品是什么?
哈金:下一部作品是一部短篇小说集,写的是中国移民在纽约法拉圣唐人街的故事。
(郑廷鑫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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