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潘葱霞 记者:陈鸣 云南丽江报道
![]() 丽江古城里的铺面门口神态各异的销售员。 云南信息报 杨映波 摄
70多岁的和甸站在田里锄草,他指着西边的山脚下说,那曾经是他们的村庄。新的村庄离山三公里,位于从丽江古城去往玉龙雪山的公路边上。正是这三公里宽的一大片田地,在一场大地震中救了他们的命。
1996年2月3日晚7时14分,云南丽江,一场7.0级的地震的袭击让所有人猝不及防。震中就在中心城区,地震波如惊雷一般从地下滚过,房屋瞬间倒塌103万间,32万人无家可归。死亡309人,重伤4070人,受灾人口达100多万。 在丽江的历史上,地震并不少有,但是1996年的这场地震彻底改变了这里。并没有像人们一开始想象的那样,这个城市将在废墟和悲伤中艰难喘息,而是出人意料地用了两三年时间便脱胎换骨,重获新生,最终一跃成为世界级旅游城市。 十二年过去了,关于地震的记忆逐渐消逝,很多游客并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大地震。只是一些老宅墙上偶见的裂缝告诉人们,这座城市曾经与地震有关。 丽江噩梦 地震中,丽江郊区有四个村庄整体倒塌,它们和一个处于滑坡地带的居民点一起被易地重建,和甸所在的文荣村就是其中之一。经过地质专家勘测,全面的重建在一个月后展开。新址的地质坚硬,不像原来那个村庄砂石众多。 实际上地震一直和丽江相伴。1953年时候就发生过一次5级左右的地震,文荣村的房屋垮塌了一部分,但村民一直不愿意搬离这个祖辈生活的地方。1996年大地震将村里80%以上的房屋震塌,才终于使这个村庄下定决心搬离。 文智村是一个白族聚居村,情况也大体相近。地震前各家各户散落在山间,震后各户集中搬迁到一起,虽然只搬出了500米,但就是这五百米避开了地质复杂区域。 地震刚一发生时,政府部门一度担心这些山脚下的纳西族、彝族和白族村寨消失在震颤之中,等进来一看,发现大家都好好地在田地上呆着。地震来临时正是晚饭时间,村民都坐在自家的院子里,大家纷纷往门外的麦田里跑,最终幸免于难。相对而言,他们比12年后“汶川大地震”中遭受沉重劫难的那些羌寨幸运得多。 2008年6月10日。奥运圣火正在丽江传递,出于安全考虑,圣火最终没有进入狭长的古城小道。阿秋家的小吃店在一个纳西古院里,这一天生意冷清,12岁的儿子口里唱着周杰伦的“哼哼哈嘻”,在院里蹦跳。 “1996年对丽江来说,绝对是天有异相。”阿秋说。这一年“2·3地震”之后,丽江全市各地又接着遭受了干旱、洪涝、冰雹、虫害多种灾害,这对生活在这里的少数民族和刚刚起步的旅游业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阿秋家的院子里西侧的房屋至今是斜着的,墙体倾斜了起码5度。这是当时震歪的,一直没舍得花钱扶正。歪着就歪着,居然十几年来也没倒,“因为古城里的建筑是一根木头连着一根木头,牵扯成一片的,倒不了。” 赵文忠那个时候是丽江电视台里一个30岁不到的年轻纳西族记者,现在是央视某节目的编导,他说,那时绝望的情绪充塞在每个人心里,地震的时候他在岳母家的厨房里。地先是左右起伏,接着上下波动,最后像磨盘一样地旋转了起来,想跑,几乎是迈不开脚来。邻居家放在柱子旁边的一个脸盆,震后被发现都震进柱子底下去了。 丽江城摇摇欲坠,大部分人无家可归。丽江人在防震棚中,迎接着不时袭来的余震和这一年的春节。大年初二的时候,一场纳西古乐会在黑龙潭的龙神祠举行。 台上坐着一群在地震中幸免于难的乐师,他们怀抱着黑不溜秋的刚刚和人相继从废墟中“出土”的乐器。底下坐了一排的记者和联合国官员。 在纳西文化里,古乐被视为葬礼的重要环节,这场音乐会被用来祭奠在地震中死去的亡灵,以乐器作法器,诅咒和驱逐作祟的精灵。“地裂开!让坏人都下去!”主持人宣科用汉话铿锵而言,右手食指戳地。 多年以后,曾经在丽江地震灾区采访的黄豆米描述当时的场景:“石香炉上香烟缭绕,肃穆端坐的四十二位老少艺人,个个素面素装,一身的尘土。整场演奏中,老乐师们仍不失儒雅高古之遗风,个个闭目抚琴,昨日的地震和明日不可知的灾难,以及眼下身外的一切,远逝如梦。老人们没有一滴眼泪,却让我这个旁观者泪水纵横。” 重生 关于地震的记忆被写进众多介绍丽江的书中。 丽江“旅游界”赫赫有名的纳西族人任点事后写了一篇很长的地震回忆录,“那个晚上的月亮又冷又圆又亮,看得人心惊胆战。天有异相,果然当天晚上就下起雪来。”他走在古城的街道上,发现很多倒下的土坯和瓦砾堆满道路,有的地方有近两米高。古城里的房子大多变形了,但倒塌的并不是太多。 这座古城是如此的幸运,虽然受损严重,但是柔韧的中国传统木结构建筑使其避免了唐山式的惨剧。
如果不是凭着纳西族的坚韧和智慧,丽江这座800年古城或许早就同其他古城一样,毁于天灾和人祸。公元1252年,忽必烈率大军南征云南,革囊渡江取道丽江,纳西首领阿琮阿良赴江口迎接,并帮助忽必烈攻陷大理,使自己的人民与文化免于屠戮。大研古镇从此平地而起,四方街敞开道路接纳八方客商。 地震实在只能算是众多毁灭性灾害中的一种,重建很快就在废墟上展开了。 在文荣新村,和甸每天都能看到当时的纳西族自治县质检站派出的管理员进进出出,最多的时候有80-90人之多,每个人专门监督两幢房子的施工。政府补助每户2.5万元,但是由于要达到九度设防标准,而且要求建筑顶上应该铺瓦,最终平均每户造价高达6.3万。和甸说,最终村民经过申请,又从政府要来了305万元。 旧村庄到新村庄的3公里不但使纳西族人远离那条可怕的地震带,还把他们带到了公路旁。文智村这类的小山寨和外界只有一条宽不到半米的土道相连,一到雨天几乎无法通行。如今文荣村是从丽江市区通往玉龙雪山的必经之路。一些村民依然在务农,一些村民则在公路旁边开起了餐馆。 震后重建中,丽江地区修通了29公里的二级公路,116公里长的三级公路和一批乡村道路。 “大肆”修路建房事实上也留下了后遗症。2008年的6月12日,现任建设局局长,当年的“灾后重建指挥部办公室”主任年继伟指着办公室外繁华现代的香格里拉大道遗憾地说,震前就开始修,重建时也没有及时停止。这条路被丽江人称为四十米大道,“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是典型的‘宽马路、高楼房’的思路,放在丽江实在太突兀了。” 在任点看来,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地震,也许现在丽江到处都会是“香格里拉大道”。 有一段时间,丽江像所有1990年代的中国城市一样,向着“现代化”无限滑行。当时的丽江县政府为了让古城早日和现代化接轨,决定铺设一条大马路从四方街穿过直达南环路上,在与居民拉锯般讨价还价之后,这条大通道正式开工,并最终“像剑一般直插古城的心脏”。新城对古城一年一年地侵占,几乎是无可逆转的大势。 震后,东大街两旁四五层楼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被全部拆除。明清时期的“闹市”四方街之前曾改铺水泥地,也是在震后重新铺上五花石。后来又嫌新的五花石没有“沧桑感”,从附近乡镇的古街上换来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 “震后三年,古城就是一个巨大的工地。”任点看着东大街上的现代化建筑一片片被拆除,接着传统建筑陆续又从空地上重新“生长”起来。拉市海的水也被引注到黑龙潭,这使古城的水一年四季都“湍急得令人心旷神怡”,也从此消除了黑龙潭枯水季节古城无水而变成臭城的危险。清朝同治年间在兵灾中消失的木府在震后借机重建起来,在这之前那里是公安局的一个看守所。 早在1986年,云南工学院建工系主任朱良文就致信当时云南省省长和志强,强烈要求制止破坏古城的“蛮干做法”。年继伟说,如果没有这次地震,考虑到申遗,景观恢复过程也会进行,但由于拆迁量太大,绝对不可能下这么大的决心。极端一点地说,地震挽救了这个现代化进程中的古城。 更大的担心来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官员。 1994年丽江政府就开始着手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地震后不久,来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工作人员赴丽江考察。他们心里的疑问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丽江是不是毁了?” 考察组废墟上几天行程中始终忧心忡忡,直到他们在黑龙潭龙神祠“遇上”纳西古乐。悠扬的乐声中,他们发现“纳西的灵魂没有消失”——这也是多年之后宣科老头儿最为得意的一点。最后联合国调查组的结论是:古城基本布局没有破坏,还可以继续申遗。但是古城内民居修复一定要谨慎,不能在重建中把古城变了样。 “修旧如旧”是当时古城重建的首要原则。当时的抗震救灾办公室专门制定了《民居修复指导手册》发给灾民,还组织了一个100多人的工匠培训班,从铆木钉、搭屋梁的基本传统建筑工艺培训起。幸运的是虽然地震中墙体倒塌严重,但木质的房屋结构基本都没有大破坏,修复工作也比预想中简单得多,“做了很多准备”,年继伟说,“但最后很多复杂技术都没有使用上。” 传统建筑借这次地震契机实现了对“现代因素”的刮骨疗毒。这为1997年丽江古城申遗成功打下了基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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