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明小道上宁静而孤独的小村落，今天已经不再性命攸关。但在越南战争期间，这条泥泞小路是世界上最危险的道路，一名北越士兵能列举出24种让你命丧黄泉的死法：疟疾和痢疾让你崩溃；美军的空中轰炸让你粉身碎骨；老虎吃了你；毒蛇杀你；山体滑坡埋掉你。

　　1975年越战结束时，胡志明小道大部分被遗弃了，丛林重新覆盖了绵延在从河内到西贡的千里小道上的军需供给仓库、摇摇晃晃的桥梁、土制的碉堡，分布在小道上的那些小村庄空余孤寂，凋零衰微，它们如此偏僻，地图上找不着踪影。北越当局无力修建这条被视为一个重大的战争盛宴的道路。它犹如汉尼拔穿越阿尔卑斯山，华盛顿穿越特拉华州——让不可能之事变为可能，从而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去年5月记者再次造访这条小道，碰到74岁的杜英，她坐在胡志明小道旁一块防水油布上，用力摇着蒲扇赶走令人窒息的炎热，希望兜售临时案板上的甜薯和莴苣。她对战争的记忆还如水晶般澄澈。“那个时候没有一天不挨饿”，她说，“因为轰炸，我们只能在晚上出来耕田。那时候我们不得不上山挖树根吃。”她村庄里的粮食，都供给了路过的士兵。这些士兵推着满载弹药、大米、盐或者药品的自行车，她称他们为“河内汉子”，但实际上他们大多数都还不过是男孩。

　　然而，这些天来，除战争外，其他的事情萦绕在杜英的脑海里。随着越南经济的复兴，她在考虑是否应该斩断与传统的关系，用自家7岁牙口的水牛交换一台新的中国制造的小型摩托车。这将会是一桩公平的交易，两样物品都值约500美元。她还在想，越南举办的战后最雄心勃勃的公共工程对她的村庄将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没有那条路，我们就没有未来”，她说。这项工程始于2000年，计划用20年的时间完成，将把这条充满惨烈的小道变成胡志明高速公路——一条多车道的交通要道，最终从中国边境一直到湄公河三角洲，纵贯1980英里。从小道变成高速公路让我吃惊的程度，犹如当年越南迅速地从战争走向和平的旅程一般。

　　这条旧的渗透和供应路线，并非一条单线的路径，在这条长达1.2万英里的小道上，道路和岔路如迷宫般地纵横交错，横贯老挝东部和柬埔寨东北部，并在越南境内交叉。从1959年到1975年间，约200万士兵和劳工从越共北部横越这条小道，以实现胡志明挫败由美国支持的南越政府、实现国家统一的梦想。在离开河内和其他北部城市前，一些士兵宣誓：“生于北部死在南部。”

 

　　胡志明小道诞生于1959年5月19日，胡志明69岁生日那天。当时河内共产党领导层决定打破1954年分裂越南的日内瓦协定，针对南方政权展开游击战。范巴姆上校，一位50年代就从事反对法国殖民军队的后勤学专家，得到命令率领一支新工程部队——559军团。他麾下部队采纳的口号是：“鲜血可以流，但修路不能停。”胡志明小道的修建是在极其秘密的情况下开始的，工程兵的指挥员们告诉手下，为了避免与敌人冲突，煮饭不能冒烟，说话不能大声。当他们不得不穿越某个村庄附近泥泞的小路时，事先在上面铺上帆布，以免留下脚印。

　　不久后，在茂密丛林和伪装网络的掩护下，大量的部队和民工开进胡志明小道，他们用竹梯子铲平悬崖，建立储藏大米和弹药的仓库。村民捐出门板和木床，用于加固道路。搬运工用自行车搬着沉重的物资前进，修建现场有简易的医院和休息场所。

　　为了阻止人员和物资向南方渗透，美国从1965年出动B52轰炸胡志明小道，在30秒投下750磅炸弹，在丛林里炸开12个足球场大的伤痕。爆炸让森林燃烧，山体滑坡，美国用化学制剂脱去丛林树叶，沿着老挝边境设立特种部队岗哨。美国人人工降雨引来暴雨和洪水，用激光制导炸弹炸毁道路，阻遏卡车运输队。但工作从来没有停止，轰炸过后大量的士兵和志愿者匆忙赶来修复损坏的道路，填平沟壑，搭建简易桥梁。向南方渗透年复一年，从1959年的1800名士兵增加到1964年的1.2万名再到1968年的8万名。这条道路对战与和、胜与败起着至关重要的影响，但代价也是恐怖的，超过3万名北越人死在它上面。军事史家彼得·麦克唐纳德计算出，美国在这条小道上每杀一名士兵，平均就要投下300枚炸弹，耗资达14万美元。

　　“听上去很奇怪，尽管那是个恐怖的时光，但我在胡志明小道上的4年是我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越明说。15岁那年，她不顾父母的反对，参加了胡志明小道上的青年志愿旅，填平弹坑、挖掘地堡、掩埋尸体，每天从头到脚都是泥浆，女孩子们彼此戏称“黑鬼”。越明的战争小说已被翻译成4种语言，她继续说：“我们之间充满着爱，那是个快乐的激情澎湃的爱，无忧无虑，大公无私。如果没有那种爱，人们就难以活下去。士兵们看上去都很帅气很勇敢，我们一起聚集在篝火旁，睡在地堡和洞穴里。我们共享一切，深沉地信仰着我们内心感到快乐的事业。”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有一天我和我的团队前往搜集稻米。我们碰到一个没有食物的母亲以及她的两个孩子，他们非常饿，我们给了她一些稻米，她拒绝了。那些大米是给我那在战场上的丈夫的，她对我们说。这样的精神到处都是，但那已是明日黄花，今天的人们关心的是自己，而不是相互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