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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丽丝·莱辛:九分坚硬,一分柔软

2007-10-23 11:09:05 来源: 南都周刊·生活报道 浏览量: 777 网友评论 0 条 推荐此文
莱辛对于写作,确实有一股近乎宗教般的狂热。在她的概念中,似乎不存在所谓女性写作者的局限。男人可以驾驭的大题材,她也一样可以。
A42  BOOKS·阅读·小辑 编辑 徐夏 美编 高爽
多丽丝·莱辛:九分坚硬,一分柔软
 
黄昱宁 撰文
 
 
  诺贝尔文学奖年年都在用不同的标准替“冷门”重下定义。2006年有人抱怨帕穆克“冷”,那是因为语种偏、国家小、年纪轻,但懂行的人会告诉你,早在2005年人家就已经得到了评委的青睐,只是发扬敬老传统,暂时让老品特插了个队而已;2007年莱辛折桂,再度有人义愤填膺,这回理由正相反:怎么可以把一个看起来早就过了气的作家又请上前台呢?比较惊险的例子就发生在我身边。有位媒体从业人员在“谷歌”里横冲直撞之后,将那位更老的德国的彼莱辛错看成此莱辛,差点儿把《汉堡剧评》直接粘贴到她的作品列表里……
 
  由此看来,有必要重申一句,眼下在说的这位莱辛,全名是多丽丝·莱辛(Doris Lessing),女性,1919年生于波斯……摊开她的履历,线条清晰,亮点分布均匀,符合诺贝尔评委传统口味的标签比比皆是:坎坷的殖民地生活经历;浓厚的政治兴趣(先入党,再退党,几乎是上世纪大作家的统一轨迹);作品数量惊人,长中短篇外加戏剧自传文学评论,体裁一应俱全;题材涉猎广泛,政治、种族、女性、环保、宗教、人类未来的命运,一律是文学专业的学生最容易作论文的领域;虽非学院派出身,但基于现实主义的叙述功底厚重而扎实,后期又致力于隐喻意味浓重的科幻小说创作,大可以因此打上“锐意进取”的标记;套个英式句法,“最后但并非最不重要的”条件是健康长寿。在女作家候选人总体数量大大低于男候选人的情况下,莱辛确实已经熬到了一个让其他同性对手没有脾气的年纪。近十年中,资历堪与莱辛比肩的英国女作家艾丽丝·默多克和慕雷尔·斯派克相继撒手人寰,这对莱辛的最终获奖,不啻是一种天时加人和的成全。
 
  总而言之,在诺贝尔的博弈棋盘上,今年走的这一步,大体上是“正确”的,四平八稳的。会有人胸闷,替玛格丽塔·阿特伍德这样的晚辈鸣不平——同样是女作家中的翘楚,后者的尖锐度和控制力,至少在近二十年里令莱辛相形见绌。不过,莱辛的拥趸轻易就能反唇相讥:诺贝尔评的是“终身成就奖”,计算的是近百年来的总分。莱辛也曾尖锐过、驾驭自如过,如今相对而言的“冷”,某种程度上恰恰是因为当年“热”得太早。

 
  莱辛是那种少见的“开门见山”型的作家,几乎在三十一岁(1950年)发表处女作《野草在歌唱》时就攀上了创作生涯的第一座高峰。手头有本国内1984年出版的《英国文学选读》,其中收录了《野草在歌唱》的部分章节。读类似的旧选本,最好玩的是看那些欲言又止的“内容提要”。关于这部小说,选编者的说法是:“写南非一个白人农场主玛丽的故事。玛丽从种族偏见出发,对黑人一百个看不惯,对他们的疾苦无动于衷,最后终于被一个给她家做杂务的黑人摩斯所杀。”与之相匹配的是,《选读》中收入的第七章“叙述了玛丽如何深入农田督工,压迫当地黑人的情形。”
 
  在这样的概括中,故事线索被刻意遗漏了至关重要的一环:玛丽之所以被杀,乃是因为某日清晨她撞见摩斯洗澡,性冲动一时间战胜了种族歧视。但上了一次天堂之后,人间依然是原来的那个人间。私情撞破之际,玛丽违心驱赶摩斯,当天深夜又后悔不迭,从而在阴差阳错、爱恨交缠中死于摩斯的刀下。
 
  从上述现象中可以得出的结论是:其一,莱辛是很早就被介绍到中国学界的欧美当代作家,这既因为她当时在英国文坛的地位已获公认,也因为其作品中传达的鲜明的左派政治立场与本地的水土气候两相合宜。不难看出,在意识形态上,《野草在歌唱》里确实包含着诸多便于提炼、拔高的元素。其二,1984年的这则教人丧失阅读欲望的内容提要,对一个“性”字避之唯恐不及,今天看起来,这倒恰恰反衬出“性”在这部小说里不可或缺的分量。事实上,即便在欧美,身为女作家的莱辛早在1950年就直接以利比多驱策人物、激化矛盾,也算得上惊世骇俗之举。
半个世纪之后重读《野草在歌唱》,不仅其中的性描写已经不能惊世骇俗,而且读者对文本当年的先锋意义也很难感同身受。同样是对于种族矛盾的剖析,库切的《耻》要复杂得多、深入得多,读者在阅读时需要承受的“冒犯感”也强烈得多。相形之下,在莱辛构筑的画面上,黑白、男女、灵肉、尊卑之间的矛盾显得那么均衡而对称,你可以说它古典,当然,也可以说它过时。
 
  莱辛的另一部代表作《金色笔记本》(1962年)在观念与结构上做出的探索,同样需要对照特定的历史背景考量,才显得比较公允。将红黑黄蓝四种颜色的笔记分段组合,最后以“金色笔记”提纲挈领,全面描绘所谓“自由女性”的人生际遇与思想困境……几乎每一部文学史都这样描述《金色笔记本》,以至于在我大脑中存档的分类检索卡片,只留下了几个字:实验性结构,女权主题。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发表在2000年的《盲刺客》,把嵌套式结构和对于女性命运的思索,拿捏得更为娴熟、浑成,故事也讲得更好看,但是,无论如何,两者之间,差了整整四十年。诺贝尔的评委们,当然很清楚什么叫“先来后到”。他们不会忘记,《金色笔记本》在问世之初,曾被女权主义者誉为“西蒙·波伏娃的《第二性》的姐妹篇”。两者至少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似乎都超越了书本身的使用价值,攥在某些人手里,就成了一面旗帜。
 
  莱辛本人似乎并不享受充当旗帜的感觉。就在诺贝尔颁奖前夕,媒体上津津乐道地报道了老太太攻击上世纪六十年代女权运动的言论,句句直奔要害而去:“我不喜欢60年代,我不喜欢听她们吹嘘和多少男人睡过觉”;“妇女解放应归功于技术而非女权主义,避孕药片和省时设备——比如洗碗机,作用要比意识形态更大。”不过,这些言论并不是莱辛晚年时“得了便宜又卖乖”的突发奇想,早在《金色笔记本》被奉为女权教科书的年代,她就发表过相当悲观的预言:“我觉得妇女解放运动不会取得多大成就,原因并不在于这个运动的目的有什么错,而是因为我们耳闻目睹的、社会上的政治大动荡已经把世界组合成一个新的格局。等到我们取得胜利时——假如能胜利的话,妇女解放运动的目标也许会显得微乎其微、离奇古怪。”

 
  《金色笔记本》之后的莱辛,大师地位已是板上钉钉,写作态度却依然不失劳模本色,几乎年年都有新作问世。尽管其中再没有出现一部能像《笔记》那样影响深远的作品,但仍然数得出不少让人肃然起敬的地方:首先,莱辛的写作并非科班出身,在素来对文字血统斤斤计较的英国文坛,这始终是心照不宣的隐痛。上世纪八十年代,莱辛以每篇1500字的超短小说磨炼文笔,使得她早期在长篇小说中遭人诟病的松散文风得以逐步修正。其次,莱辛在小说题材上的不懈开拓,几乎已经到了一种条件反射的地步(仅这一点而言,博彩公司认为莱辛完全没有“诺贝尔相”,就是一句外行话。)她一连写过五大卷的《南船星系中的老人星座》,从宇宙空间的不同视角审视地球,借科幻小说的框架阐发其天马行空的哲思。且不论这样的“观念文学”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作品的可读性,至少可以看出,莱辛对于写作,确实有一股近乎宗教般的狂热。在她的概念中,似乎不存在所谓女性写作者的局限。男人可以驾驭的大题材,她也一样可以。
 
  所以,在莱辛晚年的作品中,1996年发表的《又来了,爱情》(love,again)倒反而显得独特——不仅仅因为这部长篇与上一部相隔七年之久,而且,这一回的题材出乎意料地小。只讲爱情,而且是被剥离去杂质的、近乎抽象的爱情。
 
  故事中的所有人物都被置身于一个极其狭窄的时空中,所有的线索都围绕一场话剧的排演展开。戏内,十九世纪的传奇才女朱莉因为地位卑微,两度被富家子弟始乱终弃,最后投水自尽;戏外,编剧萨拉守寡多年,魅力却如窖藏多年的醇酒,借着戏剧氛围的催化,悄然启封,一时醉倒了几个原本素昧平生的男人。其中包括该剧的导演和两位男主演,都要比萨拉小二三十岁。一个个爱情或者疑似爱情的漩涡将萨拉的局部卷入其中,却到底没有让她无法自拔。小说结尾,戏终有一散,“又来了”的爱情也就跟着“又去了”。
 
  “戏中戏”的套路并不新鲜,年龄与性别的错位也只是让人初读时产生某种尴尬的陌生感。如果仅仅把《又来了,爱情》的主题理解成“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悲凉,进而概括成对于弱势人群(老年)的情感关注,那么小说至少三分之一的篇幅是可以删去的。排练时传来递去的暧昧眼神,与台词交融在一起的泛滥成灾的情话与情书,编导演之间近乎排列组合般的精神依恋,那种始终氤氲在小说/舞台场景中的催眠般的气息,究竟想表达什么呢?
 
  将“爱情”直接植入标题加以强调,将“爱情”的发生场景设置在剧场内外,让女主人公先后“搭配”不同年龄段的男人,从而在限定的时空里展示假想中的“爱情面面观”……这一切,都可以看作莱辛试图揭示爱情实质的努力。剧场是一个可以规避“理性”、暂时抛开真实世界的地方,古今中外的恋人们似乎都在渴望一个被隔绝的“剧场”。在这个科幻化的二人世界里,人的有形肌体将会缩小、消失,只剩下声音、言辞、气息……从某种程度上看,纯粹的爱情本身,就是一种放大了的剧场效应。
 
  声音、言辞、气息……这些游离于情节的东西,恰恰是这部小说里最有意思的成分。读者对于高潮的期待被作者一再忽略,进而永远悬置。莱辛或许想告诉你:永远无法抵达性的爱才是纯粹的。这个既无比保守又异常前卫的观点虽然没有从主人公嘴里说出来,却似乎渗透在字里行间。所有的文字仿佛都写在气球的表面,随着叙述被推进,气球越涨越大,文字随时可以飘起来。然而,球体内部是什么呢?是占据了庞大空间的虚无。现实生活中,戏里那些束缚着19世纪才女的社会因素似乎已不复存在,可是你仍然逃脱不了爱情本身的矛盾特性,那种仿佛拥有、其实虚无的“气球感”。这里也许需要加一条注解:莱辛本人在二十八岁时就已经结束了两次短暂的婚姻,此后再没有嫁过人。可能正因为如此,莱辛笔下的男女之爱,或者夹杂着愤怒,或者停留于臆想,多半缺少实质性的温情——哪怕是这部《又来了,爱情》,也不能例外。
 
  莱辛的温情,似乎只在描述她热爱了一生的猫时,才有毫无保留的释放。在纪实散文《特别的猫》里,我们读到了大师最放松也最柔软的小品:
 
  “自从它(流浪猫鲁夫思)认识我们以来,将近四年的时间里,我们曾数度照顾它恢复健康,甚至将它从死神手里抢救下来,但它从不曾真正相信它决不会再失去这个家,它决不用再流落街头,靠自己讨生活,再度沦落为一只被焦虑逼得发狂,在寒风中颤抖的流浪猫。它对某人的信赖,它那真挚的爱,曾经遭受过严重的背叛,让它再也不敢放胆去爱了。
 
  “在我与猫相知,一辈子跟猫相处的岁月中,最终沉淀在我心中的,却是一种幽幽的哀伤,那跟人类所引起的感伤不一样:我不仅为猫族无助的处境感到悲痛,同时也对我们人类全体的行为内疚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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