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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的断档终究要续上
南都周刊:近年来,文化保守主义在中国也广泛兴起,尤以新儒家为代表。在2004年,多位学者联名发表《甲申文化宣言》,这两年更是掀起了读经热、国学热。你如何看待这一思潮在中国的兴起?
刘军宁:无论我们喜欢还是不喜欢文化保守主义的一些具体的观点和主张,有些我也不喜欢,但只要这些不与极端民族主义,不与排外结合起来,就是一件好事。在文化层面上,中国没有经过自身的调整,适应世界主流文明的发展。这个调整到今天还没有完成。文化保守主义思潮的兴起实际上是对中国深层文化问题的一个反应。这个反应有过激的,有恰当的,有不合适的,有找错点的。比如是不是要读经、要穿国服、要抵制圣诞节等。对此,我也不想具体地评论,说多了,也会引起人际间的误解和紧张。
南都周刊:中国近代以来,在融入全球化的过程中,一直存在文化焦虑和自身文化的认同问题。这样的一种思潮的兴起,与中国近30年改革带来的经济增长、国际地位提升、民族自信心增强有关吗?
刘军宁:我倒觉得这种解释太笼统了,也不喜欢从国力增强、民族自信心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首先是现在老百姓有点钱了,也有点闲了,他们看了电视了,上了互联网了,他们感受到中国自身的文化问题了,对文化的需求出来了。中国文化在上个世纪中期有个“断档”,这个“断档”终究是要续上的。中年人喜欢西学,老年人可能喜欢国学,这种事在不同的时期都出现过,比如在王国维、陈寅恪身上也出现过。
南都周刊:经过了上个世纪的“断档”期,中国还有“传统”吗?或者说我们究竟还可以从传统中寻找哪些资源?
刘军宁:中国太有“传统”了,看你怎么定义“传统”了。如果你要与外国人打交道,你就会发现中国的“传统”有多么厚实了。要是你与自己人在一起,你可能看不到这种差异。但与周边的日韩、香港和台湾比,中国大陆的“传统”是少了很多。
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开放的传统”。任何人的“传统”都是有选择性的,比如,新儒家往往认为,儒家文化就是中国的传统。其次,任何“传统”都是演化的,比如原始儒家和后来理学的儒家是不一样的。第三,“传统”也是开放的,新的、外来的东西也可以成为传统,比如佛教,中国原来是没有佛教的,但现在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佛教国家。西方的经验更是这样,西方的传统是由各个不同地方的传统混合而成的。
南都周刊:但自近代以来,中国的“传统”色彩一直在退化、一直处在“丢了”的状态中。
刘军宁:我想丢的是好的一面吧,传统中主张仁和,主张温良恭谦的这一面被丢掉了,主张暴力,主张你死我活,主张仇恨,主张对权力的服从等不好的一面被保留下来了。一个国家是不能摆脱传统的,只能摆脱传统的一部分,关键摆脱的是哪一部分。
南都周刊:近年来,新儒家也一直在从儒学经典中寻找资源,在你看来,儒家文化的基本理念与现代社会普遍追寻的自由、平等、民主等理念能够相融吗?
刘军宁:从历史、从官方的角度看,儒家文化与自由民主的理念是有非常大的冲突的。但这仍然不排除从中演化出新的认同民主宪政的儒家思想来。但这个需要演化,就像许多人把儒教和佛教混合起来演化一样。这个需要时间解决,中国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在这方面有分量的研究出来。更多的关心儒家传统的人可能不去研究民主宪政,可能去研究考据什么的。演化是一个选择和淘汰的过程。中国现在这个过程还没有经历完,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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